
2026-07-06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孙厚铭
在各省高考分数线陆续公布之际,陈峰接到的关于香港副学士的咨询量显著增加。
许多学生和家长关心的焦点是,高考成绩在400多分是否能申请香港副学士,以及两年后能否顺利升入香港高校的本科。这些学生中,有的因高考成绩未能达到本科线,有的则希望通过此途径进入更高层次的本科院校。副学士作为一种源自欧美、旨在本科学习前的过渡性学历,在香港学制为两年。完成副学士课程后,若成功升入香港高校本科并毕业,其获得的毕业证书与直接入读本科的学生并无区别,这使得副学士成为部分学生眼中实现“学历跳板”的途径。
曾就读于香港都会大学副学士、并于今年本科毕业于该校国际贸易专业的陈峰指出,近年来,香港副学士对内地学生和家长的吸引力日益增强,但它并非“低分直通名校”的捷径。学生最终能否进入理想的本科院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在副学士阶段的学业成绩、语言能力以及整体表现。
据新东方前途出国的数据显示,2025年,内地学生申请香港副学士的人数已达8200人。从副学士到本科毕业,整体的教育及生活开销预计会超过百万元人民币。陈峰时常提醒咨询者,香港副学士的学习模式、节奏以及生活环境与内地高中有显著差异,它提供了一个重新竞争的机会,但也伴随着诸多不确定性。
“学历跳板”
广东考生柳慧今年的高考成绩略低于本科线,她不愿接受就读大专的安排。
家人曾建议她复读或直接申请海外本科。然而,复读一年仍不能保证更好的结果,而直接申请海外本科则因缺乏语言成绩和课外经历,以及对陌生环境的担忧,让她感到不安。
申请香港副学士的优势在于,通常无需提供语言成绩。学生可在高考成绩公布前,凭高中平时成绩获得有条件录取。高考放榜后,若成绩达标,便可转为正式录取。即便高考后才申请,流程也相对快捷,有时一周内即可完成从递交申请到获得录取的全过程。
留学机构向柳慧介绍,副学士“回报率高”,即使高考成绩在300多分也有机会申请,并有可能通过副学士升入“港八大”(香港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资助的八所高校,包括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等)的本科。
留学机构的说法对柳慧颇具吸引力。据介绍,副学士毕业后可直接升入本科三年级,与同期本科生一同毕业。同时,香港副学士的学费普遍只有同校本科的一半左右。柳慧表示,若留在内地进行“专升本”,至少需要五年才能获得本科学历,且毕业证上可能带有专科的印记,这在就业市场上可能面临歧视。
对于内地学生而言,香港副学士并非主流选择。王海蒂自2018年赴港就读副学士后,开始在社交媒体分享相关信息。她回忆,当时关于香港副学士的公开信息极为有限。2023年硕士毕业后,她创办了一家专注于香港副学士申请及升学规划的留学机构。她观察到,近年来咨询者的问题已从最初的“什么是副学士”转变为“如何申请”和“如何规划后续升学”。
不同香港高校的副学士申请难度各异。王海蒂介绍,部分学院的门槛较低,高考成绩在三四百分即可;而要求较高的学院,则通常要求高考成绩达到本科线以上,且英语单科成绩达到90分以上。
“近两年,通过新东方申请香港副学士的学生数量平均每年增长约20%。”新东方总部亚洲英语系业务主管冯越表示,根据香港特区政府公布的在读学生数据估算,每年有数千名内地学生赴港攻读副学士。
冯越认为,副学士热潮与香港留学整体升温的趋势相关。受国际局势和香港高校排名提升等因素影响,越来越多的内地家庭将香港视为重要的留学目的地。过去,申请副学士的学生主要集中在广东、福建等沿海省份,但近年来,来自北方地区如山西、内蒙古等地的学生也逐渐增多。此外,在港完成本科学业并满足连续居住七年等条件后,学生有资格申请香港永久性居民身份。
深圳一所普通高中毕业生柯米,在高二时随父母通过香港“高才通计划”获得居留权,并以受养人身份在港就读。她转入高中国际部,开始准备香港中学文凭考试(DSE),即所谓的“香港高考”。然而,由于备考时间短,她在DSE英语科目上遇到了较大挑战。
今年的政策调整使得像她一样以受养人身份在港居留的学生,若想复读一年再考DSE申请本科,必须重新插班就读香港高中。因此,柯米选择利用DSE成绩申请副学士。她告诉记者,在她就读的学校国际部,不少同学也因类似原因选择了副学士作为“跳板”。
升学压力下的“生意经”
去年9月,张敏入读香港都会大学李嘉诚专业进修学院的副学士课程。从入学第一天起,她便做好了“再读两年高三”的心理准备。
这是因为,完成副学士课程后,学生必须在两年内取得优异成绩,才能申请升入本科。对于香港本地学生而言,副学士毕业后既可以选择继续深造,也可以直接就业。然而,内地学生在副学士毕业后,既不能在香港就业,也无法获得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的学历学位认证。冯越解释说,如果未能升入本科,副学士很容易成为一种“断头学历”。
但高三的学习经验难以直接迁移到副学士的学习中。张敏就读的创意文化及艺术实践专业,每门课程的考核方式各不相同,难以像高三那样通过大量练习来提高分数。全英文的授课环境也成为她和许多同学面临的主要障碍。陈峰介绍,副学士阶段的许多考试并没有标准答案,小组作业和课堂展示的评分比重也相当高。
相较于直接申请本科留学,攻读副学士提供了更短的试错周期。学生在完成第一学年后,就需要着手准备本科申请。因此,不少留学机构推出了涵盖副学士申请、在读辅导以及升本规划的“陪跑”服务。
去年,深圳高中毕业生郑芳入读香港某高校副学士。高考前,校长邀请留学机构负责人介绍“陪跑”服务,收费约为10万元人民币。郑芳的父母选择了购买此服务。她表示,在副学士学习期间,如在论文或作业方面遇到问题,可以随时向机构老师寻求帮助。有时临近提交日期,她也会请机构代为修改作业。寒暑假期间,她还会前往深圳参加机构提供的雅思课程。
香港都会大学李嘉诚专业进修学院副院长陈羿帆也注意到了“陪跑”服务。她向记者表示,学校并不鼓励学生依赖校外机构,因为校外机构对课程考核要求的了解程度可能不如任课老师。她提醒道,香港高校禁止学生提交非本人完成的作业,一旦被认定存在学术诚信问题,相关作业可能被判零分。
王海蒂所在的机构同样提供“陪跑”服务。她认为,按照行业内相对规范的做法,机构应仅提供修改建议,而非直接代为完成作业。但在实际操作中,部分机构会与学生签订升学保障协议,这可能已越界。
郑芳介绍,收费更高的“陪跑”服务还包括研究生申请。围绕副学士形成的周期长、环节多的服务链条,对留学机构而言是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据了解,香港本地的“陪跑”机构以及内地一些大型机构收费较高,两年费用通常在30万元左右,多以线下辅导为主。一些小型机构则收费相对较低,多采用线上线下结合的模式。
香港一家留学机构的负责人透露,一些香港的保险、金融机构也开始提供副学士的“陪跑”课程,将其作为接触潜在高净值客户的渠道,并借此机会促成后续保险、理财等金融产品的合作。这些机构通常更擅长包装和销售,但教学质量难以与专业教育机构媲美,对学生的帮助有限,且更容易引发纠纷。
不对称的“信息差”
去年,广东考生霍然成功申请到香港大学专业进修学院附属学院的副学士。入学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学习地点并非香港大学的主校区,而是位于距离本部较远的一栋独立教学楼。
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相关留学机构也出现了一些乱象。王海蒂介绍,部分机构会混淆办学主体和学院身份。例如,一些副学士课程由香港高校下属的学院、专业进修学院或持续教育学院开设,但在招生宣传中,机构仅突出大学的名称,容易让家长误以为学生就读的是“港八大”的本科。
还有机构声称,副学士可以帮助学生冲刺“港前三”(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科技大学)的本科。但王海蒂指出,这类学生绝大多数为香港本地生。香港本科招生对本地生和非本地生的通道和名额分配均不相同,非本地生名额更为有限,内地学生升学难度远高于本地生。
冯越根据其申请经验表示,近几年,内地学生通过副学士升入“港前三”本科的难度日益加大。若目标是“港前五”(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科技大学、香港理工大学、香港城市大学),副学士阶段的平均学分绩点(GPA)至少需要达到3.5。即便如此,由于是名校,学生可能无法直接衔接大三,而需从大一或大二重新开始就读。他举例称,有学生同时获得了香港理工大学本科大一和香港浸会大学本科大三的录取,最终选择了后者。
冯越介绍,若目标为“港八大”,GPA最好在3.0以上。GPA在2.7左右的学生,也有机会升入香港的私立本科。若成绩更低,学生还可以考虑转向澳大利亚、英国等地的本科,但通常需要从大一或大二重新开始,且学费比香港更高。
王海蒂认为,选择副学士需要做好预期管理。它更适合英语基础较好、高考成绩接近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但又不满足于普通本科的学生。如果高考成绩低于300分且学习能力较弱,则不建议轻易选择副学士。
在一些合作办学项目中,学生甚至不必前往香港即可完成副学士课程。家住湖北的吴鄂原本以为自己只能就读专科。2021年高考,他成绩优异,距离本科线仅差十几分。经熟人介绍,他选择了湖北工业大学港澳班的“3+2”项目:学生以香港伍伦贡学院副学士身份注册学籍,前三年在湖北工业大学学习,之后再申请香港本科。这类项目的学费和生活成本相对较低,录取门槛也更低。吴鄂班上甚至有同学高考成绩仅200多分。
开学后,吴鄂发现,除了住宿条件稍好,自己与其他在校生并无本质区别,授课老师也来自湖北工业大学。虽然副学士课程和考试由香港伍伦贡学院提供,但实际管理相对宽松。学生偶尔缺课,平时成绩也可能拿到满分。在一门开卷考试中,吴鄂和另外六名同学甚至携带“枪手”代写的答案进入考场。毕业时,他的成绩位列班级中上游,并成功申请到香港都会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本科三年级。
在香港都会大学,学习强度明显高于副学士阶段。与吴鄂“3+2”项目同届的另一名学生即将从香港都会大学本科毕业。他回忆道,刚到香港的第一个学期,四门课程中有两门挂科,且难以适应本科生活。他们同届约60人升入香港都会大学,按时毕业的不到20人。
吴鄂参与的项目并未列入教育部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名单,属于所谓的“计划外办学”。学生没有国内高校学籍,本质上是一种培训项目。他的前两届部分学长学姐,因学历无法获得教育部认证而与学校发生过法律纠纷。
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所特聘副研究员常甜分析认为,对于内地合作高校而言,此类项目有助于增加国际化元素;对于香港副学士颁授院校来说,也能提前锁定一部分生源。然而,如果香港副学士的教学质量一致性和学术衔接的连贯性受到削弱,其认可度也将受到影响。
持续扩容之后
随着越来越多内地学生赴港就读副学士,这一制度本身也正在发生悄然变化。
张敏就读副学士一年级时,内地学生和香港本地学生被分在不同班级,若内地班学生听不懂,老师偶尔会用普通话进行引导。到二年级时,内地学生和香港本地学生则会重新编入同一班级。陈羿帆介绍,去年学院还增设了一名来自内地的辅导员。
在香港,绝大多数开设副学士的学院均为自负盈亏的自资性质。2025年2月,香港教育局宣布放宽自资院校招收内地学生的限额,将逐步提升至40%。陈羿帆表示,学院也将逐步调整招生安排。此外,近年来学院也在加强与内地高校的合作,例如与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共建数码商业实务课程。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在信息及通信科技(ICT)领域具有优势,部分ICT课程由该校教师在港授课,学生也会到深圳进行体验式学习。
香港设立副学士制度的一个重要背景是扩大高等教育机会。常甜介绍,2000年前后,香港仅约18%的中学毕业生能升读政府资助的高校。2000年引入副学士制度后,更多学生获得了进修机会。近年来,随着香港学龄人口下降,部分非政府资助院校面临招生压力。内地学生的到来,填补了一部分学额空缺,也为院校提供了财务支持。
常甜指出,相较于香港本地学生,内地学生攻读副学士更多是将其作为“学历跳板”。随着学业竞争日趋激烈,副学士教育容易被应试导向所驱动,通识素养和职业探索的空间受到挤压。院校在资源分配和教学安排上,也更倾向于满足学生的升学需求。
“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两地学生在制度层面的不匹配。”常甜分析,内地的学历认证体系目前尚不认可副学士,是因为香港副学士属于过渡性学位。简单将其等同于内地的“大专”,可能低估了其英文教学和衔接本科课程的价值。若贸然将其纳入认证范围,也可能被不当利用。
常甜介绍,部分完成副学士课程的学生,具备一定的学业基础和跨文化沟通能力,回流内地后,可能仅被视为高中毕业生对待,造成了人才错配。她建议,可先在大湾区探索衔接机制,例如将副学士与内地职业本科教育对接,建立“学分银行”,使学生在副学士阶段取得的学分等学习成果,能在继续升学或企业招聘中获得认可和转换。
今年9月,陈峰即将进入香港浸会大学攻读研究生。尽管本科申请结果并非最理想,但香港本科的背景为他申请研究生提供了优势,最终帮助他实现了进入“港八大”的梦想。他认为,只要能力匹配,许多副学士毕业的内地学生不会止步于本科,而是会继续深造、工作,争取香港身份。他们高考时可能仅处于本科线附近水平,但经过几年的努力,也有机会与当年考入“双一流”本科的学生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
《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第2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