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07-11
基础研究作为整个科学体系的基石,是解决所有技术难题的根本。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全球科技竞争日益集中于基础前沿领域,原创性、颠覆性创新的重要性愈发凸显。面对这一机遇与挑战,优化科研布局、增加投入保障、革新体制机制,以提升我国基础研究水平,关乎国家强盛与民族复兴的根基。
本期“教育大计大家谈”栏目,特邀相关专家学者,共同探讨如何通过加大力度、采取更有效举措,加强基础研究,从而提升我国的原始创新能力。
对话嘉宾: 陈晔光(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昌大学校长) 李晓强(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副研究员) 刘铁岩(北京中关村学院院长、中关村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长) 张嘉漪(复旦大学基础研究发展中心主任、脑科学与脑功能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 阳铭(兰州大学化学与化工学院、天然产物化学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
中国经济正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对源头创新提出前所未有的迫切需求
记者:当前加强基础研究的紧迫感体现在哪些方面?
陈晔光:中国经济正经历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的转型,技术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对源头创新提出了前所未有的紧迫要求。一方面,对事物根本原理的深刻理解是产生颠覆性应用成果的前提;另一方面,基础研究的原始创新过程本身就能催生新技术、开辟新路径,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加强基础研究是化解“卡脖子”风险、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选择。
李晓强:应用层面的复杂问题最终会将我们引向基础研究的源头。当前面临的许多瓶颈,表面上看是材料、设备、工艺或软件受制于人,但深层次原因在于基础科学原理和底层规律尚未取得实质性突破。缺乏坚实的基础研究支撑,原创性进展便无从谈起,只能在已验证的领域进行低水平的重复。
刘铁岩:基础研究已成为当前竞争的底层能力。过去,我们可以沿着既有技术路线追赶,通过工程优化、产业组织和应用创新实现快速发展。然而,当前全球科技竞争已前移至基础原理、技术范式、系统架构和关键工具层面。同时,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正在重塑科学发现和产业组织方式。因此,今天谈论基础研究,已超越了以往对论文、学科和实验室的认知,而是要通过原始创新催生新质生产力,掌握未来的主动权和话语权。
把世界科技前沿同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结合起来,兼顾目标导向和自由探索
记者:基础研究需要“两条腿走路”,即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如何更好地平衡两者?
张嘉漪: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虽然路径不同,但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服务于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目标导向能够提升基础研究服务国家需求的组织效能,其重点在于围绕生物安全、人工智能、先进材料等关键领域,深入探究背后的科学规律、核心机制和共性问题,而非简单地转化为工程攻关或产品开发。自由探索则是原创性突破的重要源泉,许多重大成果的萌芽阶段并无明确的应用目标,而是源于对基本规律的长期追问。基础研究的魅力恰在于其不确定性,今日看似“无用”的认知突破,可能正是明日产业变革的种子。
阳铭: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是互补共生的关系,并非对立。自由探索虽然短期内难以产生实际应用成果,却为未来的技术突破奠定了科学基础。目标导向研究聚焦现实需求,同时也能提炼出新的基础科学问题,反哺自由探索。这启示我们,应将世界科技前沿与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相结合。
陈晔光:实现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的平衡,关键在于尊重不同研究的内在特性。自由探索需要长期稳定的支持和宽松、不设功利目标的科研环境;而目标导向研究则需明确目标并配置相应的资源。如此,才能促进“两条腿”协调发展,持续激发原始创新活力。
记者:新型研发机构在基础研究领域如何发挥作用,并打通成果转化链条?
刘铁岩:新型研发机构的优势在于对产业需求的敏感度,以及更灵活的机制和更开放的协同模式。以中关村人工智能研究院为例,其“新”体现在三个方面:构建“产学研创投”一体化平台;与北京中关村学院实行“一体两院、融合发展”,形成有组织的科研梯队;以项目制为核心,打造兼具产业洞察力和工程实践能力的团队。为打通基础研究到成果转化的链条,关键在于明确“谁来提出问题”和“谁来验证成果”。我们的答案是:问题源于产业,方案回归产业。具体措施包括:一是让科研选题直接对接产业需求,组织师生深入企业一线调研,从真实场景中提炼科学问题,牵引基础研究课题;二是建立院企联合产业园区,引导企业进行前瞻性布局,共同定义问题并协同攻关;三是畅通科研转化通道,通过“前店后厂”模式,为师生搭建研究者与创业者流动的桥梁。
构建多元化投入格局,使资源更合理、精准地流向有潜力的创新者
记者:科研经费是基础研究的物质基础,我国基础研究经费占研发投入比重尚有限,如何优化其分配?
李晓强:至2025年,我国基础研究经费预计达到2778亿元,占全社会研发经费比重将超过7%。尽管如此,与全球领先的创新强国相比仍有差距。这要求我们一方面继续加大投入,缩小差距;另一方面深化改革,优化经费分配结构,确保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基础研究的突破需要长期坚持,因此经费支持也需保持连续性。特别是国家战略需求导向的基础研究,应采取定向委托和稳定支持方式,为科研团队提供长期保障。对于成熟的科研团队、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及公共平台,应提高稳定经费比例,并建立跨周期的滚动资助机制。
阳铭:自由探索类基础研究的产出具有不确定性,目前主要依赖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渠道支持。经费分配中,资源向优势团队集中具有合理性,但也需关注青年科研人员在起步阶段面临的困难。他们思路活跃,敢于挑战难题,但因资源获取能力不足,难以充分发挥才华。因此,在激励顶尖突破的同时,也要保障广泛参与,评审时应更侧重申请人的创新潜力和问题本身的科学价值,使资源更合理、精准地流向有潜力的创新者。
记者:当前投入方式存在哪些难点,如何构建多元化投入格局?
陈晔光:2025年我国基础研究经费中,中央财政投入约1000亿元,其余来自地方财政及其他主体。目前经费来源仍主要依赖政府财政,企业对高风险、长周期的基础研究投入意愿不强,短期内难以成为主要力量。
张嘉漪:针对产业界“卡脖子”技术背后的基础研究,可推行企业或产业联盟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机构联合资助的模式。由企业和高校共同凝练问题、投入资源,由科学家领衔攻关。这种模式既能确保科研选题紧贴产业真实需求,也能为基础研究开辟稳定的资金渠道。复旦大学已构建“复旦科创母基金+科创投资基金+社会专项资金”的协同投入体系,并深化与头部企业的战略合作,成立了119家校企联合实验室,推动创新链与产业链深度融合。
刘铁岩:多元投入的关键在于政策制定者提供方向指引,企业贡献问题与场景,科研机构输出原创能力,社会资本提供灵活的后续支持。对于源头性、“无人区”方向,应保持耐心,加大对非共识方向、青年人才和关键基础平台的支持。对产业牵引型基础研究,应鼓励企业更早参与“出题、共研、验证、转化”,政府通过联合基金、场景开放降低协同成本,社会资本则负责中试放大和早期转化。
建立科学的“宽容失败”与退出机制,为自由探索留出空间
记者:科技评价改革已取得积极进展,当前基础研究评价体系存在哪些难点,需要如何改进?
陈晔光:基础研究周期长、不确定性高,用量化指标简单衡量存在困难。一个原创性研究方向可能需要五六年甚至更久才能显现成效,若早期无显性产出即停止支持,可能扼杀重大发现。评价改革的关键在于回归专业判断,实行真正的“小同行”评议,重点考察研究工作的原创性、科学意义和长远潜力。论文发表是重要的学术交流方式,有助于同行了解和检验成果,但不应“唯高影响因子”。
李晓强:在完善评价周期和指标的同时,评价维度也需更加全面。基础研究过程中的新方法论、工具开发、技术路线积累等具有长期价值,不应重结果而轻过程。应完善制度化认可途径,将研究过程中的隐性产出纳入正式成果体系,建立过程贡献与风险价值识别机制。同时,建立“探索风险档案”,记录并认可科学合理的试错和高风险探索过程。
张嘉漪:当一个项目未达到预期目标时,难以区分是研究人员不作为,还是研究路径本身就是死胡同。事实上,证明一条路径是死胡同同样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但在评价层面难以界定。因此,建立科学的“宽容失败”与退出机制至关重要。
记者:部分科研人员,特别是青年科研人员面临考核周期短的压力,如何为青年基础研究人才成长提供更优环境?
阳铭:绝大多数投身科研的青年人都怀有积极进取的精神,并不畏惧学术检验。青年学者入职后,应首先获得开展正常科研工作所需的必要条件——经费、招生名额、实验室空间等。考核要求也应与其获得的配套支持水平相适应。基础研究成果产出周期虽长,但在相应周期内取得阶段性进展是可行的。这类进展不一定以论文为唯一形式,可用人单位可根据学科特点和研究难度,进行基于实质性贡献的专业评判。
刘铁岩:搭建更灵活的机制和更包容的评价体系,为有潜力的青年人才提供安心深耕的科研沃土,是我们持续努力的方向。一是建立符合基础研究规律的评价体系。真正原创性的探索早期常表现为非共识的问题或方法,未必能立即转化为论文和项目。因此,在研究周期内,我们建立持续激励机制,关注阶段性评价,让青年在探索中获得正向反馈。二是提供长周期、稳定的资源支持。为青年基础研究人才提供岗位保障、团队资源、仪器平台、交叉合作和阶段性经费,让他们在重大任务、交叉团队和真实问题中锻炼,有机会挑大梁。三是培养更多能够定义问题的领军型人才。我们允许青年人才自主立项,鼓励他们自主发现真实问题、组建团队、管理经费、对接产业。当青年人才主动牵引研究路径时,这种主动性能让他们在面对不确定性时更具定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