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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山东考生白蕊在得知高考成绩仅与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特控线）持平后，面临着升学选择的困境。此前她预估分数仅为520分，211院校希望渺茫。在母亲的建议下，她开始考虑中外合作办学的“4+0”本科项目，这种模式允许学生全程在国内就读，学费相较于直接出国留学可节省一半甚至更多，且有说法称其毕业生在海外申请研究生方面具有优势。

白蕊的这一想法，让她进入了一个名为“中外合作办学”的领域。近期，教育部公布了新一批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审批结果，共有86个机构和133个项目获批，加上此前已有的，总数已相当可观。其中，“4+0”模式，即学生在国内完成四年本科学习并获得中外双方或外方院校学位，因其“不出国的留学”特性，受到关注。

来自海南的孙晨皓是宁波诺丁汉大学金融与财务管理专业2026届毕业生，他对中外合作办学早有了解。高二时，他就关注了宁波诺丁汉大学、上海纽约大学、西交利物浦大学等拥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中外合作大学，这类学校通常采用全英文授课，引进海外教育模式和师资，并提供丰富的交换机会。

这些被称为“S11”的独立法人中外合作大学，其本科招生需通过高考统招，毕业生可获得国内院校的毕业证、学位证以及海外合作院校的学位证。宁波诺丁汉大学党委书记沈伟其介绍，中外合作办学存在项目、非独立法人机构和独立法人机构三种形式，其中独立法人机构被视为最高形态。

孙晨皓当年的高考成绩为621分，恰好是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海南的录取分数线。他回忆，这类院校在海南的招生名额有限，竞争激烈，例如2023年该校在海南的最低录取线就达到了658分。尽管孙晨皓的分数足以进入头部211或尾部985院校，但他选择中外合作办学，主要是为了充分利用其英语优势，将其作为“生存语言”。

宁波诺丁汉大学对报考考生的外语单科成绩有不低于115分的要求，其他S11院校也有类似门槛。招生方式除了全国统招，部分学校如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浙江省采用“三位一体”综合评价招生，上海纽约大学则实行自主招生，综合考量高考成绩、校园开放日表现和校考成绩。

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童世骏表示，该校主要通过自主招生吸引中国学生，高考成绩是重要参考。考生会被分为A、B、C三档，A档考生高考成绩达到特控线即可录取。然而，他也提到，部分获得A档资格的学生因高考成绩未达标而无法入学。

校园开放日被许多受访者视为院校与考生双向选择的关键环节。童世骏认为，开放日活动相当于面试和试听课，旨在考察学生的求知欲、探索能力、英语水平和自主学习能力。他指出，顶尖高考生未必适合上海纽约大学，若学生习惯被安排、缺乏兴趣或不适应全英文环境，则难以适应学校的教学模式。

近年来，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审批数量激增，沈伟其认为这反映了该模式日益被社会接受，并能为高校提供引入优质教育资源的“捷径”。“4+0”模式的价值在于为学生提供国际化平台，培养传统大学难以快速塑造的竞争力。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观察到，中外合作办学在一定程度上成为高校应对未来生源下滑和满足优质本科学历扩容需求的渠道，既能增加学校收入，也能应对生源波动。但他强调，中外合作办学并非所有学校都应追求的方向，而是教育多样化需求的一种补充。

新获批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中不乏985高校的身影，这让从事高考志愿填报咨询的田力感到喜忧参半。他提醒，未经教育部审批的国际本科项目，无论“4+0”还是其他模式，很可能存在风险。即使是已获批的项目，也存在质量参差不齐的情况。

赵信就读于北方某985高校与美国某州立大学合作的“4+0”项目，他认为自己进入了一个“坑”。该项目并非通过高考统招录取，而是所谓的“计划外项目”，毕业后仅颁发外方学位证，但可申请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认证。赵信的高考分数仅比当地特控线高出不到20分，被“一本线读985、不出国拿美国学位”的宣传吸引。

然而，入学后赵信发现，尽管拥有与统招生相同的校园卡，但其后台权限受限，部分图书馆资源无法使用。他们使用独立的选课系统，住宿也安排在单独的楼栋。大一时专业课主要由中方教师中文授课，大二开始，外教的全英文教学让班上多数学生难以跟上。

孙晨皓也提到身边有同学就读类似“计划外4+0”项目，体验不佳。田力指出，“计划内”项目通常要求外教授课比例不低于40%，而“计划外”项目则缺乏硬性规定，师资质量难以保证。赵信后来才发现，其合作院校的QS世界大学排名并不靠前。

教育部中外合作办学评估专家沈伟其承认，中外合作办学项目质量参差不齐，部分项目仅为创收。他观察到，一些名校存在“挂羊头卖狗肉”的现象。他认为，若同一专业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录取分数线低于非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则属不正常现象，目前不少合作办学项目存在此类情况。

近年来，“计划外4+0”项目有所收紧，部分已停办。目前教育部审批的仅剩5所，其中上海大学悉尼工商学院的“4+0”项目因其合作院校悉尼科技大学的QS排名靠前而备受关注。尽管如此，该项目实际录取门槛仍低于上海大学统招，但学生可共享校区资源。

沈伟其将分数倒置现象称为“市场面临的系统性挑战”，认为“劣币驱逐良币”会造成恶劣影响，强调不能“卖文凭”。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收费普遍高于普通本科，如宁波诺丁汉大学年学费11万元，上海纽约大学则超过20万元。沈伟其解释，高学费部分用于支付有竞争力的外籍教师薪资，并指出某些学费较低的项目，是利用了国家对大学的正常拨款以及现有校舍、设备等共享资源。学费标准在不同地区存在差异，部分地区实行审批制，而多数地区则为备案制，接近自主定价。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退出机制已建立，每年都有不合格或生源不足的项目退出。沈伟其强调，教育部每年会对项目进行质量评估，并呼吁“放管服”改革配套，以规范市场。

孙晨皓毕业后选择进入宝洁公司担任品牌增长部经理，他认为四年学费有望在两年内通过工作收回。他收到了多家知名企业的录用通知，同时也获得了多所世界顶尖大学的硕士录取。

赵信的毕业前景可能不如孙晨皓。他入学时听到的“毕业生深造率70%”“出国读研优势巨大”的宣传，与现实存在差距。大三结束时，班上仅不到10%的学生成功申请到QS排名前100的硕士项目。多数毕业生将直接就业，但田力指出，部分招聘岗位会注明“要求国内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使得中外合作办学背景在就业时未必有优势。

孙晨皓认为，宁波诺丁汉大学四年带给他更深层次的收获，包括更成熟的心态和“脱离学生思维”。他认为与面试官交流应是平等的，双方共同实现价值。学校的教学模式强调学生主体地位，鼓励讨论与分享，注重实践学习。丰富的校内资源，如简历工作坊、面试模拟等，也帮助学生提升能力。他认为学校让他认识到自己是具有解决问题能力的独立个体。

童世骏认为，中外合作办学给予学生的独特优势是自由度。上海纽约大学在学术管理上遵循纽约大学规范，课程、培养方案和评价标准均参照外方设计。小班化教学、高师生比以及为每位学生配备学术顾问，都提升了学生的学术支持密度和自主性。学校不分文理科，学生最晚可在大二下学期确定专业，大一主要为通识教育，鼓励学生在兴趣、资源和社会需求结合点上探索自我。

多位受访者提到，S11院校虽不强制，但大力鼓励学生海外交换。上海纽约大学学生有机会在本科期间赴纽约大学其他校区或全球学习点学习，这使其更像“3+1”模式，但国内三年更具在地留学特色。中外学生培养被打通，甚至强制要求宿舍混住。

宁波诺丁汉大学毕业生中，90%选择读研，其中九成以上出国深造。沈伟其认为，选择“4+0”模式是一种理性且经济的选择，且近年来选择该模式的考生日益增多。

白蕊仍在犹豫是否选择中外合作办学，她认为高中毕业时难以清晰规划未来。田力建议考生仔细核查项目审批情况及合作双方办学水平。孙晨皓则鼓励考生勇敢尝试，给自己一个体验不同教育的机会。